从我的角度看不见他的表情和脸,他一动不动地那样望着,如若没人打扰,他可以一直那样坐下去。
诡异、虔诚、乖顺又邪乎。
我第一次同意徐静的描述,他让我感到邪乎。
響感受到我的脚步,雕像似的身体动了一动,缓缓转向我。我竟有种错觉:他那样动,抖掉了许多碎屑,亮晶晶的、粉尘般的东西。
“你在这里做什么?”我问道。
響没有回答,他缓缓从地上起来,立柱的阴影将他包裹,他很轻地说:“我跟你回去。”
“我不准备回去。”
他一定以为我是作为“班长”来抓他的,可我没这个想法。我转眼看向那轮圆月,和我人生中前17年见过的没有什么不同。
我在他身侧坐下,学着他的样子看着月色不再说话。響没有扭捏,很轻地坐在离我不远的地方。
月光让我想起合唱比赛那天,我对他说:
“合唱那天,你唱错词了,是吧。”
響微微怔了一下,他一定没想到我会留意这一点。我转过看他:“我想听你再唱一次。”
「刚刚说了再见,又再见。
一段段的故事,
一边回顾,一边向前。
别人的情节总有我的画面。」
他垂下眼,那股怯懦的气息消去不少,我再次感到或许他是从黑暗中诞生的人,只有在黑暗中才会舒展——如现在这样。響没有再拒绝,缓缓开口:
“当你在翻山越岭的另一边——
我在孤独的路上没有尽头…”
独属于少年清秀而略带嘶哑的歌声响起,他很慢地唱着,我怔了一怔,一下没明白为何情况会变成这样。
排练时,我们确实练习了两首歌,最终登台表演的是《梦想天空分外蓝》,而非《思念是一种病》。
“wu~思念是一种病…一种病…”
響不再唱了。
我望着他的眼,却不知为何,什么也问不出口。
突然一阵铃声传来,我知道这是最后的下课铃,教室里各自传来桌椅搬动的声音,学生陆续从门口走出。
我不再纠结这一切,转而吩咐他:“回去吧。”
響在我的注视下走回教室,看着他瘦削的背影,我反复想起徐静的话:他不是和我们一个世界的人。
无论是举止怪异也好,不会说话也好,答非所问也好,他一直以他的姿态告诉我,他与我不同。
可我不管这些。
我们的关系仍是那样,但有一件事值得被记下:
有一天和他见面前,我隐约听见他很小的说话声。说的是日语,我听不懂,可響说一段停一段,似乎是在和谁交流。
我心中狐疑:整个学校,能和他用日语对话的人恐怕少之又少。
我走上前去,发现他身边竟空无一人。
“你在和谁说话?”
我望着他的眼。
響一愣,整个人僵了一下,接着用一种奇怪的、略带惊恐又稍有侥幸的表情看着我。
——他与我不同,我突兀地想,可我不管这些。
“幻想朋友?”我平静地问。
他低下头去,理了理头发,跟着我重复道:“幻想朋友…嗯…”
我走到他身侧坐下,不甚在意地说:“这件事不要让他们知道。”
如果班上的人知道,恐怕又要起新外号了。
響抬起眼来,小心翼翼地问:“班长也觉得很恶心吗?”
“恶心?”我接道:“谁没有秘密?”
響又不安地理他并不乱的头发,将身体缩起来:“班长…也有秘密吗…?”
“很多啊。”
他抬起眼来,眼中的探求欲无处隐藏。
我笑了一下:“你想知道?如果你想知道我的秘密,就用你的来交换。”
“我…”
響认真地思索起来,似乎在对比哪个能说。最终他仍是摇摇头,表情十分纠结痛苦:“我…没有秘密能说…”
“说啊,你不是要交换吗?”
響缩着后退,用手背挡住自己的脸,嘴又抿了起来,我将他细小的动作都看在眼里,并不着急。
我定在那儿没说话,響渐渐平静了,手背下的眼珠不安地瞟了瞟,我捉紧时机与他对视一眼,他琥珀色的眼一下就定住了,像真被我捕捉住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