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8章 她觉得自己
宋蓁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。
再醒来,自己已经不在那狭窄逼仄的黑暗中,而是在宿舍里。
身边还坐着一个女孩儿,她迟钝地想起来,在家宴上见过她,似乎是叫.....
“你不是应家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女儿吗?他们怎么会把你送进来?”
丁晓并没有过来关心她这个病患,只是双手环抱地询问。
蓁蓁吃力地坐起来,可能是因为长期没有进食,她不觉得饿,反而生理性地想要呕吐,身体也在发软。
丁晓面露不耐,走过去倒了杯水递给她。
“谢谢....”
她急急喝完了一大杯的水,丁晓还直勾勾地看着她,摆明了在等答案。
其实她还是很渴,却老实而茫然地回答道:“我不知道。”
丁晓看了她很久,在确定没有说谎后,才兴致缺缺地收回了视线。
“那你呢?”
她此时极度缺水,开口时嗓音还有点哑,走过去自己又倒了一杯,心里却不确定丁晓是否会回答。
第一次见她,是在家宴上。
之所以印象深刻,是因为丁晓和那群气质优雅的大小姐完全不同,她像是带着刺,浑身都透着反骨。
“我后妈杀了我从小养到大的狗,我把她按到了水里。”丁晓话音一顿,那漂亮的眼里浮现病态的疯狂,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她,像是在等待她露出害怕的情绪:“差一点,我就把她杀死了哦。”
可令她失望的是,面前的女孩儿只是呆呆地点了下头。
她有些不甘心:“你怎么不害怕?”
蓁蓁却只是疑惑地看着她:“她先伤害你的狗。”
丁晓依然没有收回视线:“可它只是一条狗。”
“那也是生命。”女孩子缩在角落,看上去很瘦很瘦,声音也有些虚:“更何况,你不是说它是你从小养到大的吗?它对你来说一定很重要。”
丁晓的情绪渐渐收拢,眼底浮现嘲讽:“偏偏有人不这么觉得。”
蓁蓁耷拉着脑袋,安安静静地像个不会说话的小木偶,过了很久,才试探性地提起那个跳楼的女孩儿。
丁晓没有流露出任何惊讶的情绪,只是告诉了她一个令人心颤的事实:“她不是第一个,也不会是最后一个。”
她看着面前茫然的女孩儿,一字一句地说出了这里的丑陋——
“每一个被送过来的,都是‘不听话’的孩子。”
宋蓁的手脚发凉,她讷讷地重复:“不听话?”
丁晓没有看她,而是同样抱住了自己的双腿,望着那亮着红灯的监控,仿佛毫不畏惧地触上背后监视的一双双眼睛,声音漠然:“我反抗了继母,是不听话的孩子。”
“有人推了继母的孩子,是不听话的孩子。”
“有人在比赛中失败,是不听话的孩子。”
“有人只是想有属于自己的房间,是不听话的孩子。”
她话音一顿,目光直直看了过来:“所以我很疑惑,你为什么会被送进来,之前宴会上,你父亲不是表现得很爱你吗?”
听着她的质问,宋蓁却不由想到那天和老爷子的对峙。
“每个人都会被关禁闭吗?”
她声音微微发颤,丁晓却笑了:“不止。”
她被关禁闭的时候,他们杀了许多的狗,每天都会扔一具狗的尸体进来。
看着她崩溃,他们也只是会冷漠地问:“知道错了吗?还会因为一个畜生,伤害你的长辈吗?”
他们会用你最害怕的东西来伤害你,禁闭,只是最小的惩罚。
有人被打到残废,有人被扒光了衣服,有人被剃头,有人会当着你的面把动物解剖,随后逼着你吃下去。
被送进来的人,无非两种结果。
驯化成大人想要的“好孩子”,还有的人,就像那个跳楼的女孩儿一样,选择自我结束。
“怎么会有这样的地方...”
蓁蓁捂着嘴,控制不住地反胃想吐:“难道,就没有办法逃出去吗?”
丁晓背靠着墙:“每天都有人来巡逻,除非你的家人把你接出去。”
蓁蓁不由想到被送进来前,和老爷子、应渊的争执。
孟蕙生病无法抚养她只是原因之一,最主要的,恐怕就是他们无法接受她对宋琢的感情。
可是她不懂。
他们明明没有那么在意她,明明利益至上,为什么要这样做?
只是为了所谓的....面子吗?
她被关了太久,当天晚上就发起了高烧,昏昏沉沉地睡了很久。
再清醒时,丁晓还在身边。
她这人总有种丧丧的气质,仿佛是死是活都无所谓,见她醒来,也只是漫不经心地提道:“你睡着的时候总在喊哥哥,应渊不就你一个女儿吗?”
她迟钝地耷拉着脑袋,过了很久才回答:“是比哥哥还要重要的人。”
丁晓托着脸颊:“你喜欢的人?”
蓁蓁慢半拍地消化着她的问题,一直以来,她都有刻意躲避自己“不正确的”、“不该有的”感情。
但现在,他不在。
面对一个才认识几天的女孩儿,她慢吞吞地点头承认:“应该是喜欢。”
但她也有点担心,丁晓也会像应渊他们一样觉得她的感情有违伦理。
可面前的女孩儿只是哦了声,再没其他反应。
她忍不住问道:“你不觉得我错了吗?”
丁晓只是恹恹地动了下眼皮:“就算你要炸了全世界都和我没关系,喜欢个男的而已。”
“....”
蓁蓁悄悄缩了下脚,莫名觉得,想要世界毁灭的人好像是她。
被送进观回棠的,还有些孩子只有七八岁。
餐厅周围也会有专门的人监视,一举一动都无法逃脱,她和丁晓在吃饭时,有个男生被老师打了一巴掌,原因只是他太过挑食。
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有多久,甚至是有了应激反应,总觉得有人在时时刻刻地监视她。
这期间,应渊和孟蕙没有来看过她。
在校长那里,似乎有每个人的“病状”,每月底都会一对一亲自关怀。
丁晓告诉她,如果不想受到惩罚,只能装乖。
校长似乎没有看出她的拘谨,慈爱而温和地为她倒了一杯茶。
“你来学校已经一个月了,过得怎么样?”
她竭力克制着心里的厌恶与恐惧,木讷地回答:“很好。”
校长幽深的目光静静地看着她,又耐心地问了几个问题,见她都十分乖巧地回答,噙着浅淡的笑颔首:“我想,你父亲如果知道你有这样的变化,一定会很欣慰。”
她的胃底不断涌上恶心感,却垂着脑袋装作乖巧的样子。
校长没有起身,指尖敲着桌面,令人把东西拿了进来。
“毕竟以前的你没有人管教,不懂事也是正常,知错就改就是好孩子,我们都得好好地往前看。”
蓁蓁大脑空白地看着被扔在地上的衣物,蜷紧的手止不住地颤抖。
是哥哥给她织的衣物,她不知道,他是怎么找到的。
校长在不知何时来到她面前,他将一把剪刀放在她的手里,却没有收回手,而是耐心地引导她:“好孩子,亲手结束过去吧,从今以后,你不再是那个贫穷的,只能依偎一个穷小子的孩子。你是应家的千金,你会拥有一切。”
“过去的一切,过去的人都是错误的,不值得你牵挂。”
她木讷地抬起眼,只觉得校长这慈爱的面具之下,是一张丑陋的,可怖而狰狞的脸,令她作恶。
她攥紧了手中的剪刀,却没有如他所料地剪毁,而是倏地调转方向,锋利的刀尖直直冲向他的脖颈——
成年男性的力道让她无法挣脱,校长禁锢着她的手腕,似是失望地摇了摇头,他将剪刀抽了出来,一瞬间,尖锐对准的是她。
“你太不乖了。”
宋蓁的心里是无法抑制的愤怒与恶心,校长眼底的笑意散了不少,却还是好脾气地询问她:“还是不愿意剪吗?”
她只是不甘地怒视他,这么瘦小的姑娘,却生出了一身折不断的傲骨:“我只想杀了你。”
校长觉得她天真而不知悔改,无奈地摇了摇头,让人进来,将她带去禁闭室。
“什么时候愿意亲手剪掉这些垃圾,再给她食物。”
想到被关禁闭时望不见尽头的黑,恐惧再次铺天盖地涌了上来,但她始终咬着牙不肯认错。
校长的人将她扔进了禁闭室,与上次不同,这次的空间比上次大一些,却依然是漆黑一片。
她抱着腿蜷缩在角落,却敏锐地听到很轻的动静,就像是....
老鼠。
她身上顿时起了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,冷汗涌了上来,也不由想到丁晓说的话——
他们最惯用的,就是用你害怕的东西来折磨你。
除了怕黑,她最怕的就是老鼠。
之前住在宋平桥家,那间房原本是放杂物的,到了晚上总有窸窸窣窣的动静。
宋耀知道她怕老鼠,还故意抓了一只捉弄她。
后来搬家,两人里里外外地清扫,躲在角落的老鼠蹿了出来,她吓到脸色发白,宋琢再没让她插手,而是打扫完一切才让她进来。
她当时觉得愧疚,可哥哥只是揉着她的脑袋说:“每个人都有害怕的东西,以后不要逞强,我会解决。”
依旧是没有光的禁闭室,不知道如今是什么时间,外面是什么天气,她蜷缩在角落,高度紧张地听着老鼠的动静,一颗心始终高高悬起。
可人长期处于紧绷的阶段,是会精神错乱的。
他们每隔一段时间都会进来问她是否知错,她的大脑渐渐迟钝,开始什么也听不见了。
她不知道自己究竟被关了多久,缺水,饥饿,渐渐的,她已经没有任何的力气,也能感觉到老鼠在靠近自己。
它也饿了。
恐惧早已化成一滩水,要让她彻底溺亡。
她如同被丢弃的烂泥无力地躺在地上,老鼠明明那么小,却仿佛能吞噬她所有的精神气。
她会被老鼠吃了吗?
她要死了吗?
她拼命地,用尽全力地用指尖去碰那渗透进来的一抹光....
哥哥....
她全身像是干涸,只能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喊着他....
可她不愿意死。
她要活下来,要回到哥哥身边。
禁闭室的门从外推开,长期不见光,她不适地闭了闭眼,听着他们再次问了同样的问题。
他们似乎也没想到,她会如此倔,为了几件破衣服,为了那么一个底层的男人,撑了那么久。
他们以为,她还是会拒绝。
“等等...”
她空洞的眼似乎湿润,艰难地,声音极轻地呢喃着:“我剪。”
那把剪刀,先剪去的仿佛不是衣物,而是她的筋脉。
她每剪一刀,都会想到哥哥在无数个深夜里,是怎样织了一件又一件。
而如今,他的心血,却被她一刀刀地毁掉。
她连哥哥留下来的毛衣,都护不住。
校长满意地看着她亲手毁掉这一切,蹲下身,慈爱地摸了摸女孩儿的脑袋:“你是应家的孩子,想要什么都会有的,不必为这些廉价的东西而难过。”
他这里,接手过太多天真的孩子。
他们拥有愚蠢的善心与悲悯,可出生于这种吃人的家族,善良是最不应该存在的。
他们要学会的,是如何去争抢,如何狠下心,如何利用,只有这样才能站稳脚跟,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。
校长没有解除她的禁闭,因为他认为她还没有完全知错。
她跪坐在地上,手指发抖地拿起他们留下来的食物塞进嘴里。
老鼠也饿极了,窜出来抢食物,她却顾不上害怕,只是麻木而空洞地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