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想我始终会走上这条老路。
以一种极度不体面的姿态死去。
可惜我并未死成。
徐静听完,将手上的记录本合了起来。我抬起眼,響依旧立在窗边,他无言而湿润的眼神望向我,似乎带有泪意。
響,我记得你说你会保佑我。
现在就保佑我吧。
我合上眼,躲开他的视线。
自那以后,诊疗的过程日渐走上正轨。因为配合良好,徐静对我的恢复情况给了很积极乐观的评价,我因此得以被转移到看管更宽松的病房。
无论我去哪里,一抬眼时,響总会在不远处用沉默地眼神望着我。
我怀疑他是这世上唯一爱过我的人。
真正爱过,付出过,看见过我的所有。
我合上眼,在心中对響许愿:
如果你能为我驱魔,现在就为我再努力一次吧。
再睁眼时,眼前的景色并无变化。
不知过了多久,大约已经到冬季了。室内暖气开放,我的新病房窗外是一片浓郁葱翠的树林,为了靠近它,我经常下地走动。
树荫令我想起记忆中的深绿色,连廊下的微风,和煦的午后阳光,微微摇曳的影子。少年響和我分享他的问题,我从没怀疑过他的存在。
我走出门,像往常那样在走廊处转了几圈。回到病房推开门时,映入眼帘的先是一片熟悉的深邃的绿色。
原本浅色瓷砖覆盖的地面如今换成了实实在在的草地,我顺着草地上石板的痕迹延申向前,看见了那棵记忆中的古树。
古见神社,是一座为供奉山神多弥留而创建的神社,在两百年前再度修葺,成了如今的样子。神社内部有一棵硕大的古树,上面系有纯白色的绳结,粗细几乎有一个成年的大腿那样宽。古见神社可以回应来访者的愿望,甚至,叫人看见过去的事。
我思索着有关它的记忆,走上前去,一个熟悉的光头男人,身着神道教服饰,双手藏于袖间,立在大树旁,略有些气定神闲地望向我。
“究竟那一边是真的?”
我问他。
“虚虚实实,真真假假。”深泽住持的嗓音直接在我脑中响起:“您看见的每一面,都是真的。”
“我该信谁?”
“您心之所向之处,就是可以信赖之人。”
深泽笑了笑,他从袖口拿出一盏木雕,上面刻着的正是多弥留。
那只奇怪的狐狸,似乎与我记忆中不同,如今正诡异地笑着。
“我还能再支付代价么?”
“您想支付代价,必须是上一次的倍数。”
深泽伸出两根手指:“你需要支付20年寿命。”
我点点头,越过他径直走向窗边。在那片神社的幻境中,只有这扇窗还真实地存在着。它原本有用于防护的围栏及把手,但在环境中,所有的阻碍都已消失,似乎在暗示我什么。
哪怕深泽不主动出现,在我出院后,我也一定会去找他的。如今他这样来,反倒省去许多麻烦。我爬上窗口,望着底下无尽的黑暗。
“尘世间纷纷扰扰,爱恨别离,皆是虚妄。”
深泽最后用劝告的口吻说:“您已经做好了准备,要这样结束么?”
我点点头。
在他沉默的间隙,我回过头,瞥见了一旁突然出现的響。
他立在那儿无声地流泪。
我笑了笑,对他说:“下次见。”
接着纵身一跃,什么也不管了。
第28章 恶灵
我在混沌中听见许多声音,人声、机械声、尖锐的、沉闷的。我想或许徐静会被牵连,我很抱歉,但我已无力再考虑太多。
在此之前,我只不过浑浑噩噩地、如幽灵一般生活了二十多年。即便所有人都说这是假的,这场幻梦已足够叫我满足,叫我明白我真正活过。
纵身一跃的瞬间,我只能想到这些。
我从混沌的黑暗中再度苏醒,比视线更先恢复的,是身上的触觉。
一场持久的雪覆盖住我的身体,我睁开眼,看见的是颠倒的、萧瑟的街景。
随着感官的复苏,一切变得清晰起来。
狭窄的马路、人行道,柏青地面被雪粒覆盖,间隔稀疏橘黄色的街灯打下,远处的天是浓郁且深邃的靛蓝;树木是干枯而失去活力的,冷风灌进体内,如刀片一般;几只乌鸦立在电灯杆头叫唤,远处时不时传来电车轰鸣而过的嘈杂;红绿灯规律的嘀嘟声响起,几乎与脑中规律的鼓动共振。
我从雪中坐起身来,目光所及之处没有一个活人,一时间分不清自己在哪个世界。
这时,一个很小的身影从街道尽头走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