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那一瞬间,我也想问他干脆面上的到底是小浣熊还是小熊猫,但我很快想到,他应该不知道干脆面是什么。
響察觉到我的视线,回神似的看我一眼。借着昏暗的灯光,不知怎的,我看见他脸上的绒毛,像颗水蜜桃。
“小浣熊也挺可爱的。”
我向他搭话道。
“啊…”
響的眼瞳变成漆黑的颜色,他愣神地望着我,忍不住眨了两下眼睛。在黑暗中的他姿态比白天里更舒展,鬼鬼祟祟的感觉消失了,那种无所适从感也散去——双眼也敢直视我了。
我顿了一下,很快意识到那种违和感从何而来:我从没见过这样的人,好像他真的是黑暗中来的。
“嗯,可爱。”他说。
说罢,他又回到那种状态。
我盯着他瞧,接着我意识到什么,身体比大脑更先行动——我伸手摸到他的额头。
也是在那一瞬,视频结束,灯光再度亮起,我突兀地看见他的表情,好似回魂似的,从一种混沌的昏暗中突兀转变,先是错愕,接着变成鲜活的红,他一下就顿住了,浑身僵硬得要命。
“没发烧。”
我收回手,浑身的空气像被定格一般。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角落,自然没有人知道我做了什么。
響转过身去,声若蚊蝇:“谢谢…我没生病…”
“嗯,”我起身:“下次不舒服记得说。”
突然做这种出格的事,连我自己也没想到。
一个年轻的、孤独的、脆弱的灵魂,被一股不可名状的黑暗笼罩着。他身上散发着我看不懂的能量,很平静,却又很强烈,强烈到我隐约觉得我要做些什么——我只是冲动地想做些什么。
如今想来,原来那就是“死”的能量。
在徐静告诉我他自杀后,我一下觉得所有事都通了。
第6章 看月亮
我联想到那只金龟子的遗体,金色的火彩不再耀眼,干瘪发灰的甲壳,掩盖在枯叶下像块垃圾。
我从没想过死,不知道或许死是一种解脱。
我只是不想他死。
12岁那年,初秋的一个晚上,我独自一人拨打110报警。喧嚣的夜晚,知了的叫声本应震耳欲聋,可填满夜色的,却是身穿蓝色制服的大人们的缄默。
我从大人们反常的表现中窥探到邻居自杀的真相。
他孤零零地死在卧室里,味道蔓延到我的房间一整个星期,我记得那股气味,强烈的氨味,腥甜。
我想没有多少人直面过腐烂的躯体,连那股气味也未曾闻过——因此不明白死是怎样一件事。
我只是不想他死。
“你听懂了吗?”
化学课后,我主动这样问他。
很不巧,有机化学正好提到芳香烃,令我想起那阵腥甜。
我知道響勤恳地将老师写的每一个化学方程式抄下来,他学习的方式并不是理解,而是将每个式子背下来,因而谈不上任何融会贯通。
我知道文字的交流比语言更容易,因而我抽过他的笔记本写下一个最简单化学式,等号右边空出。
響迟疑地接过笔记,小心地在空出的位置填上h2o。几乎是他刚写下我就笑了,響被我吓了一跳,他总是这样。
我一个个教他,只靠书写,没有任何语言交流。
班主任猜的很对,我可以做这个老师。
掌握几个化学式后,響的脸红了,他捧着那本笔记,像捧着什么宝物。
我盯着他的侧脸看,似乎能看清那颗黑痣的肌理——
我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靠他太近了。
我不着声色地摆正身体,響还想再问,突如其来的上课铃一下将他打回原形。
響问我问题的方式是这样的:提前在笔记本上写好他要问的内容旁边写下一个十分端正圆润的“?”,接着轻轻用笔记碰我的手肘。
我看着他有些红的指尖,忍不住想:
看,笔记这不就双手奉上了吗?
我接过他的笔记,能写的就写,不能写的就算了。偶尔,響接过笔记时会发现四个“?”只有两个得到答案,剩下的必须讲解才能让他明白。
他失落的神情无处隐藏,而我已经决心当个哑巴。
我更多地看见他的脸——原本遮遮掩掩的脸。他苍白到有些发灰的肤色,五官没有脱去少年的稚嫩,琥珀色的眼睛,在右眼下方,有颗端正显眼的黑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