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渺苦笑:“这倒未必……”
“姑娘不怕,让小姐出面教训他。”小桃自豪地挺了挺胸脯,仿佛说的是她自己,“小姐很厉害的,她会……”
“你们在说什么?”
身后响起一道虚弱的声音。
两人齐齐止声,同时转身过去。
沈姝怏怏地靠在软枕上,双眸半垂,有气无力的样子。
小桃自知失言,怕沈姝怪罪,也不敢再呆下去,蹑手蹑脚出去了。
沈姝强撑着起身,把苏渺牵到床边坐下,指尖刮了刮她的脸蛋,关切道:“我们渺渺怎么了?”
“我们渺渺想你快快躺下休息。”苏渺抓住沈姝的手指吻了吻,柳叶眉灵活地挑动。
“那就依渺渺的。”沈姝低笑一声,搂着苏渺一同躺到床上,缓缓闭上眼。
“姐姐要乖乖的,不要睁眼哦,虽然我看不见但是你不能骗我。”
“姐姐答应你,但是姐姐现在睡不着,渺渺陪我聊会儿天吧。”
“你还想听崔莹的故事吗,上次讲到哪里了?”
“讲到崔女侠大战双头蛇。”
“崔女侠一刀斩落蛇头,蛇妖立马化出原型,谁知里边蹦出来……”
沈姝微微蹙眉,即使不舒服,美貌也不减半分,反而格外惹人怜爱。
唇浅浅的薄薄的,肌肤白到透明,浓长的睫毛垂在眼下,卷而翘,即便是凑得这般近也看不见肌肤有任何瑕疵。
苏渺以手枕住脑袋,就这么欣赏沈姝美好的睡颜。
平时和沈姝相处,她只能趁着沈姝没留意时偷看她,或是匆匆瞟过一眼,很难有今天这样的机会可以不用克制自己,想看多久就看多久。
自从能看见以后,苏渺觉得自己对沈姝的喜欢更浓烈了。
沈姝长得好看是一部分,另一部分在于沈姝比她想象中长得要英气深邃。
从前看不见,她只能从沈姝说话的方式和她身上的气味,在脑海里模糊地勾勒出一个形象。
沈姝虽然天生音色沙哑,但说话总是慢悠悠的,轻言细语,好比一阵扑面而来的春风,无尽的温柔。
苏渺一直以为她是个长相温婉的女子,有着江南烟雨的宁静美好。
但结果大出她的意料。
沈姝比她想象中英气,有种雌雄莫辨的美,以至于她有时会突然恍惚一下,总觉得面前人有些陌生,和她脑海里那个女子割裂开。
而且她也意识到,沈姝并不是对谁都温柔,她在外面性子内敛,眉眼间总是有一抹冷意,浑身散发生人勿近的气息。但只要一看见她,沈姝眼里的冰凌就会立刻融化。
苏渺其实更喜欢沈姝现在这样,莫名的,她也说不出原因。
她忍不住用指尖虚虚描摹她的五官,从高直的鼻梁到饱满的唇珠……
“渺渺怎么不讲了?”
面前人毫无征兆地睁开眼,静静地与她对视,剔透的眸子里倒影出她惊讶的脸。
苏渺心跳骤然加速,一股热气从脚底蹿到头顶,整个人像个煮熟的虾子。
“我突然也好晕呀……”
苏渺捂住自己的脸,一头扎进沈姝胸口。她没有说谎,她脑子真的晕晕乎乎的,却不是晕船。
沈姝一愣,眼底的疑惑消退。
她轻拍苏渺的背,笑道:“渺渺是不是忘了,故意装晕糊弄我?”
“我没有呀。”苏渺疯狂摇头,在沈姝胸口乱蹭,一阵猛吸。
沈姝被她拱得受不住,整个心软成一滩水,紧紧搂住怀里的小人儿,只觉所有的难受都消散了,只剩下一片欢喜。
她戳了戳苏渺的头:“这一节我怎么没看过?是你自己编的对不对?”
“一共那么多部呢,定是姐姐漏看了。”
“每次买之前我都会先看几遍,然后再刻成盲版,六部的每一章我都记得,不会遗漏。”
苏渺从沈姝怀里钻出来,惊得双目圆睁。
“原来那些书是姐姐誊抄的,你为何不早点告诉我?”
沈姝不在意道:“只是顺手而已。”
船身忽然晃荡一下,沈姝眉头蹙起,难受地闭上眼。
苏渺大着胆子离她更近了些。
那些变化多端的符号是沈姝花了一年的时间手把手教会她辨认的,就是为了让她能够像正常人一样看书。
盲文有一整套字词,其工程之庞大繁复,以苏渺之见,实非一人之力能构建。
她对沈姝的倾慕在此刻达到了极点。
也不知怎么的,自从看了赝本以后,那六本正常的话本就从她脑子里消失了,只剩下异常玄幻的第七部,所以给沈姝讲故事自然而然就讲了出来,根本没经过思考。
苏渺直接做星星眼状,无比孺慕地盯着沈姝的脸,厚着脸皮承认道:“好吧,是我编的。”
沈姝没有执着这个话题,冷不丁道:“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那天吗?”
苏渺换了个姿势,仰面躺在床上,双手垫在脑后,渐渐陷入回忆。
“当然记得,你当时穿了一身水蓝色的裙子,头发长长的,看背影就知道是个漂亮姑娘,我怎么也不会忘记。我见你要轻生,急忙从后面抱住你,可惜我那时刚从坑里爬出来,实在太累了,连抬头看你长什么样的力气都没有。”苏渺想到什么,气哼一声,“你当时对我好坏。”
这件事很少被翻出来,沈姝知道苏渺一直记恨自己,轻哄道:“都是我的错。”她生硬地转了话题,“若当时换了别人,你也会救吗?”
苏渺立刻否认:“不会。”
沈姝心头一暖。
苏渺揉了揉眼睛,渐渐有了困意,声音也低下去。
“若是个男子我就不会救,更不会把他带回家。”
沈姝立马醒神,撑起上半身去看苏渺,喉头一阵发紧。
“为何不救?”
苏渺上下眼皮打架,在意识消失之前,倦倦道:“山里的男人很坏,我不会让自己置身危险。万一我救下他以后,他恩将仇报,要以身相许怎么办……”
室内响起轻缓的呼吸声,女子脸蛋粉扑扑的,睡着后显得更为乖巧。
沈姝只觉心脏被人死死捏住,呼吸困难,快要溺死在这船舱里。
她也记得那一日。
她刚得知要嫁人,一气之下独自从沈家逃了出来,跑到深山里躲着,因情绪低沉,便想站在山巅俯瞰群山,结果被人误以为是要跳崖。
那个小姑娘满身是血,身上插了好几根树枝,一条腿拖在身后,骨头都能看见,鲜血从她眼洞里流出来,跟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一样,看起来离死不远了。
只需要动动手指头,她就会立刻散架,如一片无足轻重的枯叶一般,重新跌得粉碎。
可即便到了这种地步,小姑娘还是倔强地抱住自己,嘴里说着疯话。
“姐姐不要死,我们一起活下去好不好……”
沈姝记得自己当时笑了出来,毫不留情地对那个只有十五岁的姑娘说出最恶毒最无情的话。
“你这副半人半鬼的模样,直接去死不是来得更痛快吗 ?我可以帮你一把,给你寻个快些的死法。”
那姑娘估摸着是摔坏了脑子,居然还认真想了一会。
“我身上好疼……但是我不能死,我死了,我的鸡我的鸭我的鹅……它们会被人吃掉,我不想它们被吃掉。”
她当时掐住小姑娘的脖子,恶狠狠道:“既然你这么看重它们,那我就先掐死你,然后再吃掉你的鸡鸭鹅。你觉得怎么样,是不是很伤心,很想杀了我,死也不会瞑目对不对?”
“你这个坏女人……我要先把你咬死。”
小姑娘一口咬在她肩头,落到皮肤上又轻又痒,连咀嚼的力气都没有,只留下一个血印。
嘴唇碰到她身上那股绵软的触感,如同一串火花,酥酥麻麻地传遍了全身,令她抽搐不止,每一和毛孔都跟着战栗。
她从生下来起就作为另一个人的影子而存在,被困在小小院落里不见天日。
童年无数的板子落到手心,只为将她规训成特定的模样,不能有丝毫的偏移。
那人活着,她尚且能苟且偷生,夜间所有人入眠时享受片刻的安宁。
那人死了,她唯一的自我也被抹去,从此完完整整地成为另一个人。
没人在乎她真正什么样,只记得她跳上秤时价值几两。
肩头浅浅的牙印,仿佛是某种契约,让她感受到被占有的愉悦,仿佛她成了眼前人的私有物。
瞧,她被人真真切切地在意着。
或许是恨,但恨与爱总是分不开。
这种感觉从未有过。
她前十几年如同行尸走肉,到头来一个濒死之人居然说要和她一起活下去?
多么可笑。
又可爱。
她不仅要小姑娘恨她,也要爱她。
于是她将满身是血的人打横抱起,一步步往山下走。
听着怀里人压抑的哭声,她难得软下语气。
“我准备先把你救活,然后再亲手杀了你。你可千万要挺住,要是不小心死在半路,你的鸡鸭鹅可是要被我吃进肚子里的哦。”
“我会挺住的,你这个凶巴巴的坏女人。”
“我以后会温柔点。”
往事如潮水般退去,沈姝搂着苏渺,陷入一个黑甜的梦。
另一处船舱里。
李渭南满脸期待地站在门边,脸色从红到白,一等就是一整夜,直到天边破晓也没等到想等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