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呼吸一滞,渐渐感受到一股暖流在眼眶萦绕,那些干涩的血管如同开闸的洪水,开始肆意地流淌。
被灰布覆盖的瞳孔仿佛掀起一角边缘,有更多的光线涌入,苏渺意识到什么,猛地将身上人推开,跌跌撞撞下了床,连鞋都来不及穿。
曾经无数个梦里,她都幻想过自己有朝一日如果能够复明,第一个要见的人定然是沈姝,可她现在改变了主意。
“渺渺去哪儿?”
沈姝追上去扶住苏渺。
“快,快带我去后山,要来不及了!我不能在这儿,我要去后山我要去见……”
苏渺心潮澎湃,使劲抓住沈姝的胳膊,话中带着恳求之意。
沈姝将人打横抱起,快步往后山去。
夜色晦暗,头顶一颗星子也无,苏渺却觉得有道光在前方指引,离得越近她心跳就越快。
直到视线里出现一个方方正正的东西,就屹立在不远处的土包上,苏渺一颗心总算落回胸腔。
沈姝单手扯开腰带,脱掉外衣铺在地上,然后轻轻把人放下。
“去吧。”
脚下温暖绵软,苏渺直直地跪下去,双手合十,紧闭双眼。
眼眶里的冲撞渐渐停息,凉悠悠的触感柔和地拂过每一个五官,封存已久的耳朵焕然新生般动了动。
树叶沙沙扑打夜风,风又卷来夜莺啼哭,声声入耳,源源不断……
苏渺细细感受周围的变化,从未有哪一刻像此刻般平静、安宁,这些天困在脑子里的死结毫无征兆地就解开了。
待风声休止,苏渺虔诚地睁开眼,罩在眼外的冰层猝然碎裂,她的视线不再是模糊相融的色块,而是三年前她亲手所堆的坟包,连上面的几根杂草都一清二楚。
历经风霜而屹立不倒的墓碑上刻了两行字,虽称不上优美,却是她心底最深的归宿,任何人都无法替代。
先祖考苏公讳德良之墓。
孙女,苏渺。
白色衣角拂过脸侧,苏渺轻轻抓住,然后拉着身边人一同磕了个头,如同完成某种庄严的仪式。
苏渺偏头看向沈姝,目光稍稍在她脸上定了定。
她的姐姐比她想象中还要美,也比她想象中可恶。
这几日发生的事大大超乎她的想象,沈姝居然真的把阴虚草找回来,她痛苦了这么久的的眼睛和耳朵也恢复了。
像做梦一样。
与生老病痛相比,苏渺忽然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。
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恢复的双眼失而复得,最爱的人还在身边,她似乎什么都不缺了。
“姐姐,你只能骗我这一次,我也只原谅你这一次。”
女子语气轻飘飘的,沈姝却如同遭受重击,心口一阵轻颤。她愣神片刻,蓦然拥苏渺入怀,喉间晦涩不已。
“渺渺……我不愿嫁人,但我没有选择,我也想毫无负担地和你在一起,但我反抗不了婚事。是我无能,对不起……我答应以后再也不骗你,我们好好过日子。我可以向你保证,我和李渭南没有任何超越男女之间的接触,我没让他碰过我!”
苏渺靠着沈姝肩膀,紧紧拥抱住她,两颗火热的心渐渐贴在一起。
摸着身前人消瘦而硌手的脊背,苏渺既心疼又感动,她几乎可以想象沈姝这次的不眠山之行经过多少磨难。
她的新生有一半是沈姝给的,另一半……
苏渺扁了扁嘴,忽然觉得自己是个对他人严苛对自己慷慨的人。她要求沈姝不再骗她,但自己却没办法做到开诚布公,甚至未来可能会因为这个秘密撒更多的谎……
她自私地允许自己在这件事上有所保留,其他的事会努力做到坦诚以待。
所以她不再追究沈姝嫁人的事。
毕竟是她的女人,她理应为她兜底。
即便沈姝是过错的那方。
回去的路上,仍然是沈姝背苏渺。即便周围黑漆漆的,但苏渺还是没忍住东张西望,像个刚出生的婴孩,对周围的一切都感到新奇。
她现在看什么都觉得有趣。
石头是奇形怪状的,树木是高矮不一的,连沈姝的耳垂也是圆润可爱的,轻轻用手指一拨,上面立马浮起嫣红。
沈姝专心致志地盯着脚下的山路,忽然被人调戏了一番,舌尖都泛着甜意。
“姐姐什么时候和他分开?”苏渺猝不及防问。
这个问题太过敏感,沈姝立马道:“过了明日我便回暮阳山庄与他说清楚。”
苏渺勉强满意,她忽然想到什么,捏了捏沈姝的耳垂。
“他……待你好吗?”
“渺渺,我们不提那个人。”
“哦哦。”
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不眠山的经历,走回农舍时刚好天亮。宋大叔已经回了自己家,前厅一点痕迹都没留下。
沈姝把苏渺放在床边坐下,端了盆热水过来,柔声道:“渺渺伸脚。”
苏渺一下踩空,脚尖便点到地上。沈姝摇头笑了笑,握住她的脚放到大腿,然后娴熟地用方巾沾湿热水擦拭,表情专注而认真,仿佛捧着什么珍宝。
苏渺轻轻呼出一口气,然后换了只脚踩过去,这回没有故意踩空了。
她随口一提:“想要复明的话,必须要阳麒麟吗?”
沈姝手上一顿,点头道:“再给我一年,我会找到阳麒麟带回来。”
“如果我的眼睛好了,姐姐会开心吗?”
“当然,而且……我希望你第一眼看见的人是我。”
苏渺点头如小鸡啄米,喃喃道:“那就好……”
一通清洗过后,沈姝边给苏渺套袜子,边问她为何会住到隔壁宋家。
一个谎言往往需要用无数的慌言来圆,如果可以,苏渺并不想欺骗别人,因为她自己深知被人欺骗有多伤心。
但说谎这种事只要有了开头就很容易突破心理防线,再说第二个第三个谎便简单多了。她闭眼靠到沈姝身上,低低道:“我就是……一个人睡觉害怕。对不起,我没有来癸水,让姐姐担心了。”
沈姝轻哄道:“以后不会了,姐姐会陪在你身边。”
苏渺暗松口气,额角渗出细密的水珠,心里默念对不起,恍然间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:“姐姐每个月来石头村都是特意避开小日子吗?”
沈姝很快转移话题:“我的事,是宋婶子告诉你的?”
苏渺愣住,总觉得她这句话语气不好,下意识想否认,但又不想再撒谎,便笑眯眯地往沈姝怀里拱了拱,准备装傻到底。
好在沈姝没再追问,苏渺才勉强躲过这个难以回答的问题。
两人在床上眯了一会,晨光从窗口投下,苏渺冷不丁意识到今日是什么日子,腾地一下就从床上坐起,然后慌慌忙忙地穿衣裳。
沈姝从后面拥住她的腰身,灵活的指尖接过她手上的衣服,一件件为她穿上,动作几乎是出于本能。
见沈姝一直忍着难受也要照顾自己,也不说出来,苏渺越发愧疚,抓过床边的盲杖就往外跑。
“怪我一时昏了头,忘记了和姐姐的约定。我不能再打扰你,我现在就离开,明天再来看姐姐!”
苏渺很快把屋子交给沈姝,杵着盲杖蹑手蹑脚地跑到宋家。
寝室里,沈姝慢慢滑进充满甜香的被褥,将自己裹成厚厚的蚕蛹,无声无息中坠入一个黑白的梦。
此刻沉浸在梦中的不止一人。
李渭南也刚刚歇下,只睡了半个时辰就醒了,身体很疲惫,精神却亢奋。
昨晚他刚走出宋家就看见尽头处有一辆马车驶来,直觉告诉他来者不善。怕王恒的事情重现,他闪身躲到树上,准备等马车走远再离开。
结果马车在农舍门口停下。
时隔两个月,他居然再次见到了那个逐渐在脑海里淡去的人。
记忆中的沈姝是冷静到有些冷酷的,然而从马车上着急忙慌下来的人与沈姝有一样的五官,但向来波澜不惊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担忧,这让他感到陌生,还有一丝隐秘的嫉妒。
那是对待爱人才会展露的表情。
在那一瞬间他心里想的不是沈姝从未如此对待过他,而是沈姝居然可以光明正大地想念苏渺。
本该就此离开的他不禁跟了上去,他躲在窗帘后,然后看着那张他无法靠近的床被沈姝轻易坐过去,像初次撞破两人奸情一样,她们旁若无人地拥吻、调情,仿佛两个月的分离只是弹指一挥,而他汲汲营营地去接近苏渺,企图让她移情别恋便显得愚蠢至极。
听见苏渺质问沈姝时,他除了诧异,更多的是幸灾乐祸,有种讨厌的人终于被人发现真面目的舒爽。
可惜后来发生的事大大超出他的预料。
苏渺不仅原谅了沈姝,还带着她在亲人面前行了天地礼。
至此,李渭南深刻意识到自己的失败。
他当真是全天下最自大最愚蠢的人。
顶着沈姝的壳子与苏渺相处,便真以为自己是沈姝了。
不,他从来都只是他自己,也只当自己。
他只是入戏太深,只要尽快抽离,过段时间就不会心绪波动。
他再也不会管这对狗女女的事,她们爱接吻也好,互诉衷肠也罢,都与他无关,就当是踩到狗屎,恶心一阵便也忘了。
耳边响起一个畏畏缩缩的声音。
“少爷,有人在门口求见。”
桂圆从外面火急火燎跑进来,见李渭南像条脱水的鱼一样瘫在床上,半死不活的,眼里的光都泯灭了,心里便是一惊。
这还是那个整日跟打了鸡血似的李少庄主吗?
李渭南翻了个身,语气暴躁到极点,怒吼道:“让他滚,老子今天谁都不见!就是我爹来了也让他在外面等着!”
陆小路出门采买红枣人参去了,桂圆是被临时叫来顶替他的。他第一次近身伺候李渭南,只觉得耳膜都在震动,可不敢再提有人求见的事,夹着屁股就走了。
耳边终于清静下来,李渭南重新躺回去,慢慢闭上了眼,浓眉却紧锁着。
桂圆一路跑到门口,见那个头戴幕篱的姑娘还站在原地,身条窄窄的,风一吹便要飞走似的,便叹了口气。
“这位姑娘,少爷心情不好,就是老爷想见他都得排队。今儿风大,你还是快走吧,当心受了寒气。”
话音刚落,头顶传来一声巨响,轰隆隆地从远处劈下,豆大的雨点砸到地面,两道商贩迅速收摊往屋檐下跑,瓜果蔬菜滚得到处都是。
女子捡起脚边的一颗梨放到老婆婆背篓里,起身时幕篱微微吹开一道缝隙,露出一张雪白小巧的脸。
“那我排在老庄主后面好了。”
女子的反应完全出乎桂圆的 意料,眼看着雨越来越大,他抱着头躲进门里:“我也是吃饱了撑的才帮你去传话,你怎么就这么轴?每天想找暮阳山庄帮忙的多了去了,只要少爷不愿意,你就是在门口站一天也没用。把你的牛牵回去吧,再想想别的办法。”
“我不是来找他帮忙的,我和他认识。”
女子肩膀微微颤抖,指尖也冻到发白,她身后的老牛发出哞一声,女子便耐心地蹲下来抚摸它的鼻子,一人一牛贴在一起,看起来怪可怜的。
桂圆有些不忍,但也只能做到这儿了。
他塞了把伞到女子手里,结果这姑娘不是一般的傻,撑开伞就打到老牛头顶上,自己半个身子落在外面。
“伞给你了,快回家吧!”
丢下这句话桂圆便退到门内,眼睛却止不住地去瞟外面的人,只因刚才的惊鸿一瞥让他印象极为深刻,甚至想让风吹大点,好再窥探几分花容。
苏渺却没留意有人盯着自己,她道了声谢,然后牵着老牛到房檐下,把伞搁在地上刚好可以遮住它露在外面的半个屁股。
她今日是一定要和前尘做个了断的。
也只有今日。
再过几个时辰沈姝便醒了,会时时待在她身边,她再没有机会能斩去这段孽缘。
所以她借了宋家的牛进城,几方打听下终于到了传说中的暮阳山庄,然后就被拦在外面。
她承认自己先前是想用点苦肉计,但雨打在身上实在太凉,淋了一会她就扛不住要打退堂鼓,刚好暮阳山庄的人借伞与她,便顺势接了过来。
就这么冒雨回去牛和她都会生病,她身体好不容易恢复,实在应该珍惜。
反正那人也不肯出来相见,苏渺干脆蹲到老牛怀里,听外面越来越大的雨声。
不知过了多久,久到苏渺快要睡着时,头顶传来一声冷笑。
“我送你只鹅,你就要送我头牛是吗?”
苏渺猛地站起来,然后就因为双腿发麻,差点失衡跌倒。
她急忙抓住牛角站稳。
“牛不是送你的,我等一下还要骑牛回家。”
李渭南不动声色收回手,下颌崩成一条直线。
“既然你都知道了,还来找我干嘛?若是来嘲笑我被你识破,那你算盘打空了。”他轻嗤一声,语气不可谓不嘲讽,“不过是戴了顶绿帽子而已,你以为我会在乎吗?我对沈姝没有半分兴趣,这亲事谁爱结谁结去,我还得多谢你给了我休妻的理由。”
桂圆在门边探头探脑,听到“绿帽子”三个字,惊得嘴巴能塞进去一个馒头,默默给苏渺比了个大拇指,暗赞一声女中豪杰,他果然没看错她。
转眼一想,为何她给少爷戴了绿帽,少爷反而要把少夫人休了?
他想看又不敢看,最后干脆漏了一只眼睛在外面,耳朵竖得尖尖的。
李渭南轻佻地勾了勾苏渺的幕篱:“怎么还戴上这玩意了,你也知道自己做了见不得光的事?”
苏渺被他咄咄逼人的语气扎得鼻头一酸,她扯回他手上的薄纱,咬唇道:“李公子,请自重。”
“自重?”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,李渭南勾了勾唇,一步步贴近苏渺,“怎么不叫姐姐了?这么久都没发现自己的心上人换了人,要不是我那日说漏嘴,你恐怕一辈子都识不破。苏渺,你扪心自问,你对沈姝到底有几分喜欢?”
苏渺步步后退,他紧追不舍,最后被抵到墙角动弹不得。
卸下伪装的李渭南让苏渺感到陌生,若是威逼利诱她未必会怕他,但她知道李渭南说的都是真的,心虚之下便辩无可辨。
苏渺头脑飞速转动,终于意识到话中的怪异处。
她掉进了他的陷阱,被他牵着鼻子走。
然后苏渺就说出了她这辈子说过的最强硬的一番话。
“我和姐姐有多相爱是我们的事,无需向外人证明。至于你说的没认出……我承认我很笨,但是这也与李公子无关。”
李渭南咬牙切齿道:“你可一点都不笨,一句话就能把人气死!”
苏渺勾着脑袋,绞尽脑汁地想这句话该怎么回。她实在不擅长与人吵架,一本正经道:“我没有故意气你,只是想找你谈一谈。你可以不要凶我吗?”
那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又来了,李渭南差点把自己活活憋死,指节捏得咯咯作响。
“现在是凶不凶你的问题吗?”
头戴幕篱的女子点了点头,柔软的轻纱随着晃动拂过手背,哪怕看不见,李渭南都可以想象出苏渺现在的表情,一定是睁着大眼,满脸的真诚。
“你跟我进来!”他一把拉住她的手臂,然后把人带进门槛,又嫌她走得太慢,一不做二不休,蹲下身就抱住苏渺的双腿,把人抗在肩膀上,边走边冷声道,“不是要谈吗,我今天陪你谈个够,谈到你说不出话为止!”
“李公子,你不要这样,我可以自己走路!”
路过桂圆身边时,苏渺急忙道:“劳烦小哥帮我看一下牛,我待会儿来接它,包袱里有胡萝卜,若是它声音太大可以喂一点,多谢……”
无力感又来了,李渭南差点把自己活活憋死,指节捏得咯咯作响。
“现在是凶不凶你的问题吗?”
头戴幕篱的女子点了点头,柔软的轻纱随着晃动拂过手背,哪怕看不见,李渭南都可以想象出苏渺现在的表情,一定是睁着大眼,满脸的真诚。
“你跟我进来!”他一把拉住她的手臂,然后把人带进门槛,又嫌她走得太慢,一不做二不休,蹲下身就抱住苏渺的双腿,把人抗在肩膀上,边走边冷声道,“不是要谈吗,我今天陪你谈个够,谈到你说不出话为止!”
“李公子,你不要这样,我可以自己走路!”
路过桂圆身边时,苏渺急忙道:“劳烦小哥帮我看一下牛,我待会儿来接它,包袱里有胡萝卜,若是它声音太大可以喂一点,多谢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