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个女人都有一个白月光,之后遇到的所有男人都是月色渗透出的影子,一颦一蹙,甚至就连喝水仰头时的弧度,喉结吞咽的频率,额前的碎发,更别提笑起来一模一样的眼,都能让她们感受到第一次沐浴月光的悸动,调动起早已麻木的五感。
难以忘怀。
邓行谦身上的味道,将云乐衍带回了那个燥热的、说过再见的夏季。
这场梦太漫长了,邓行谦居然梦到了小时候和季相夷在学校操场上踢球的画面,还有一个女孩子坐在台阶上。那是他们共同的好朋友,她叫什么他忘了,他只记得她姓胡。
胡同学那时候身子不灵便,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,后来邓行谦才知道那是小儿麻痹症,他们三人坐同桌的时候,他靠在椅子边看胡同学写的字。像小草,不知道怎么回事,邓行谦觉得她的字好像小草,他这么说过一次,季相夷居然和他翻脸了。
打了一架,后来他才知道,这话伤到了胡同学的自尊心。邓行谦顶着脸上的伤,站在她身边道歉,说了好大一通废话,具体的他不记得,只有一句,他永远记得——我觉得你就像草一样,野火烧不尽,春风吹又生。我很喜欢草,在我这里是一种表扬,但是你觉得不好听,我道歉,真的对不起。
后来,他就被季相夷和胡同学孤立了,他们两人一同上下学,他们两个还会讨论严肃的事。再后来,邓行谦跟着父亲去了开罗,回来的时候,胡同学不见了。
那是他在季相夷脸上第一次看到悲伤,他说,胡同学的奶奶接走了她,她不想走,但是母亲没有能力养活她,就把她还给了奶奶。
直到现在,他们都没再见过面,不知道季相夷还记不记得胡同学。
饭店里,人来人往,红色地毯,圆形小桌。对面的季相夷突然和邓行谦说,“我怀疑云乐衍出轨了。”
邓行谦拿着勺子的手一顿,她出轨了你和我说什么?说着话,他摸了摸自己的鼻头,你怎么发现的?季相夷摇摇头,什么都不肯说。
邓行谦心里乱极了,他努力回忆自己和云乐衍的点滴,季相夷怎么发现的?那你打算怎么办,分手吗?你们不是结婚了吗?离婚?
季相夷一味地摇头,什么话都不说。他死死地盯着邓行谦,他觉得别扭,笑着说,你干嘛看着我?
季相夷还是什么都不说。
云乐衍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来。
“现在是什么时代?你得为工作努力,为买车排队摇号而努力,就连出去吃饭也要排队叫号……”
云乐衍顿了顿,手环抱在胸前,认真地看着季相夷。
“凭什么感情就不用努力啊?谁说专一就是义务呢?你得证明你值得我为你守身如玉啊。”
她头一偏,看向季相夷的好朋友,邓行谦,“你觉得呢?”
邓行谦干笑一声,什么话都没说。
一粒灰尘落在他的手心,邓行谦再抬头,两人全都消失不见。
云乐衍?
云乐衍?
你去哪儿了?
邓行谦猛地睁开眼,手在身边一捞,空荡荡的,冰冷冷的床单。他坐起身来,满头大汗,掀开被单,走了几步,看到穿得整齐的云乐衍坐在地毯上翻看着他屋里的杂志。
听到声音,她扭头看过来。
“你怎么一直喊季相夷的名字?”云乐衍歪着头看他,“心虚了?”
一阵浮躁从邓行谦身体里浮现,他站原地,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什么都没穿,伸手扯了浴袍裹在身上,走到沙发上坐下来,云乐衍目光一直跟着他,看着他翘起来的脚,看着他嘴边点燃的香烟,看着他不耐烦的眉头。
“我不信天长地久的感情,我们之间不用太认真。”
云乐衍听到这话,仍开手里的杂志,站起身,走到门边,穿好鞋,拿起自己的外套,还有拐杖,推开门走了出去。
他一眼都没看她。
邓行谦听到她关门的声音,周身寂静下来,手里夹着的烟悬在空中,冒着细线一般的烟,垂直于天花板。他沉默着,听着自己的心跳声。陷在一种弄不懂是热情、现实还是道德的复杂的情感里。他抬起头,忽然忘却现在到底是黑夜还是白天,转头看向窗户,窗帘纹丝不动,头顶水晶灯的光落在腐朽的梨子身上,邓行谦掐灭了烟,起身走进了浴室。